重聚被遗忘的异乡群体

鼓岭曾在20世纪中叶前聚居着一个外籍群体。随着岁月流转,这段历史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直到一位美国教授的一篇文章发表,引发了一连串事件,让尘封往事重新走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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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修复后的别墅,曾是在鼓岭的外籍居民住所。(图片供中国日报使用)

在中国一处山岭之上,一条仅一公里长的小径,承载着独特的“美国乡愁”。这条短短的山路位于福建省福州市郊的鼓岭,串联着一段传奇往事与今日动人的重逢。蜿蜒其间的,是昔日的西方人夏日聚集地,如今已成为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

然而,这个曾经热闹的国际聚集地在20世纪中叶因战争与时代变迁而逐渐消散。许多别墅荒废或被改作他用。这段历史几乎被遗忘,直到美国物理学教授米尔顿·加德纳(Milton Gardner)临终前念念不忘“鼓岭”这个地名,才开启了一段不凡的追寻。

1992年,一篇题为《啊,鼓岭》的报道讲述了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动人故事。加德纳教授的遗孀伊丽莎白·加德纳(Elizabeth Gardner)受邀重访鼓岭——那是她的丈夫在20世纪初的童年时期生活了10年的地方。

这次“寻根之旅”不仅圆了她的夙愿,也重新开启了一扇大门。此后,数十个曾在鼓岭生活过的外国家庭后代纷纷回到这里寻根,使鼓岭在当代焕发出作为国际友谊桥梁的新生。

这条山径沿途分布着历史悠久的邮局、社交俱乐部和一株千年古杉,点缀其间的是修复后的别墅,曾居住过西方外交官、传教士、医生和教育工作者。

“这条路被有意设计成了解鼓岭历史的‘课程大纲’,让游客在行走中读懂它的故事。” 福州市鼓岭旅游度假区(鼓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四级调研员江敬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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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岭夜景。(图片供中国日报使用)

小径尽头,是新近揭幕的鼓岭家族故事博物馆。

馆内最动人的展陈之一,是鼓岭当地女孩李怡英与美国传教士柯志仁(Harry Caldwell)孙女毕乐华(Gail Harris)之间的友谊。

两人同在1941年出生,自幼相伴成长。她们用福州话交流、玩耍,一同上山,在毕乐华家族位于鼓岭的别墅里度过无数个夏天。

一张1944年的照片定格了3岁的她们依偎在父母怀中的画面。

然而历史的洪流将她们分开。直到2017年,两位年逾七旬的老人终于在福州重逢,并在2023年6月再次相见。

令人惊讶的是,她们脱口而出的仍是根植心底的福州话。

江敬挺近年来目睹了许多这样的重逢时刻。他仍清晰记得,毕乐华回到故地时用福州话激动地说:“转厝!”(我回家了!)而李怡英则热切地向家人介绍这位旧友。

当两位老人手牵手走在回鼓岭的路上时,他觉得时间仿佛倒流了。

这个故事只是2024年6月开馆的鼓岭家族故事博物馆所展示的历史长卷中感人至深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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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公益社已发展成为一座体验式博物馆。(图片供中国日报使用)

博物馆采用“一个展览对应一个家族”的叙事方式,系统地呈现八个外国家庭的生活。

在300平方米的空间里,200多张历史照片构成一面“时间之墙”,而数字屏幕则让黑白影像重新焕发生机。

“为什么这些家庭都选择鼓岭?答案就藏在鼓岭的风中。”江敬挺说道。

他说:“这里夏季的气温比福州市区低约5到10摄氏度。”

海拔约750米、具有独特横向山脊地貌的鼓岭,在19世纪末被西方人发现,成为了他们的“天然空调”。

19世纪40年代福州开埠后,传教士、医生、教师和领事官员循着清凉山风而来,建造别墅,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国际社区。

而这种跨文化共处,也展现出彼此尊重与包容的精神。

江敬挺举例说,最初外国人想在山脊线上建房以俯瞰福州全貌,但当地人误以为他们在建造“堡垒”。“经过讨论,他们采纳了当地居民的意见,将房屋往后挪了挪。”他说道。

又如主干道上的游泳池,当地居民对那些穿着泳衣四处活动的外国居民感到不安时,“女游泳池便被移到了山的后方——那是一个月牙形的泳池,至今仍在那里。”他说。

也许这种和谐共处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那座位于鼓岭邮局旁的一口井,上面刻着“外国人与本地人共用水井”字样。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井水关乎生计甚至生命,”江敬挺说,“但在这里,人们愿意与外国人共享这口井,还刻石为证,这足以说明当年他们之间的关系。”

鼓岭文化复兴的背后,还有一个三人团队的执着努力,其中就有鼓岭当地人郭庆。

郭庆现年三十多岁,2018年,他放下家族餐饮生意,全身心投入对鼓岭历史的系统研究。

“我当时和管委会的一些工作人员交谈,发现他们比我更了解鼓岭。”他笑说,“我想,这可不行,我得比他们知道得更多才行。”

他的方法朴实有效——用福州话与老人交谈,唤醒他们的回忆。

“我的优势在于我是本地人,我能轻松地和任何人交谈。”郭庆解释道。

郭庆从长辈们那里获得的,是那些存于档案之外温暖而真实的细节。

老人们回忆起外国人送孩子们装在铁盒里的饼干,铁盒后来成了铅笔盒;有人记得用自制水枪戏弄“金发小孩”;当然还有网球场上的嬉戏打闹的趣事传说。

“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郭庆说道。

“那时外国人对他们来说还很新奇,他们只在夏天才会出现,还会带来美味的食物和有趣的玩具。孩子们怎么可能不清楚记得呢?”

这些零散的口述记忆拼接出一幅真实而生动的画面,展现了当年鼓岭外籍人士与当地居民之间平等且充满友爱的邻里关系。

2019 年后,郭庆的实地考察工作升级为一项跨太平洋的“数字考古”项目。他与华东理工大学副教授林轶南以及“鼓岭之友”召集人穆言灵取得了联系。

穆言灵的公公穆蔼仁曾是一名传教士,一度梦想在鼓岭安家,穆蔼仁的大儿子还曾随飞虎队在中国执飞。

穆言灵会在美国翻阅家庭相册;林轶南在上海查阅档案资料;而郭庆则用无人机在鼓岭进行实地比对。

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郭庆说,借助高清的历史照片,他能够迅速确定照片拍摄的地点,这要归功于他对家乡每一寸土地的熟悉以及无人机的帮助。

无人机的首次重大成果是找到了一张神秘照片的拍摄地点。照片拍摄于1903年,是时任美国驻华领事的塞缪尔·葛尔锡为庆祝69岁生日而举办的晚宴照片。

另一次感人寻址,是寻找名为“Skye”的那块土地。1948年,穆言灵的岳父母以这块土地为基地,购置了一座别墅,但最终并未建造。

仅凭借一张旧照片和一些模糊的描述,郭庆便利用无人机在茂密的山林中仔细搜寻,最终找到了那座长满杂草的建筑基座。

自2012年鼓岭故事再次被讲述以来,这座山发生了一种悄然却意义深远的变化。

“这次文化挖掘工作非常艰难,”江敬挺表示。

“我们已经为此努力了十多年,而且仍在继续进行。”他说道,我们的目标是寻找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当年居住在鼓岭的家族后人,收集鼓岭回忆。

这些物理上的变化显而易见。政府投入约30亿元人民币(4.322亿美元),民间资本投入近200亿元的,对鼓岭具有120多年历史的20多座别墅进行了修复,使其恢复原貌并焕发出新的生机。

鼓岭邮局仍在运营,并成为了文化场所,而万国公益社如今则已成为一座体验式博物馆,每年接待游客超过一百万人次。

梁为民,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老鼓岭人,同时也是鼓岭情缘亲历者,现年83岁,经常受邀向国际来宾讲述自己的童年往事。

他的回忆并非宏大的历史叙述,而是具体而真实的个人经历,充满了他对传教士伊芳廷(Edward H. Smith)的感激之情,因为是这位传教士当年接济并栽培了他。

如今,当穆言灵等人回到鼓岭,他们会与梁为民围坐交谈。

他向大家讲述自己的种种经历,说起童年误食野果险些丧命,却被外国医生救治;说起母亲在山溪为他施洗;说起当年被祖父出售给外国人的土地后来被族人租回种植红薯的往事。

这些点滴,如同梁家那口由他父亲亲手挖掘的百年老井所流出的清水,至今依然纯净,滋养着鼓岭的根脉。


本文原文发表在中国日报网,原标题为 "Reuniting a forgotten foreign commu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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