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丝·海门薇
以勇气铸就传奇,以仁心泽被苍生

茹丝·V·海门薇(1921届医学博士)与两名中国养女的合影(图片提供者:托马斯·海门薇)
20世纪30年代末,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初燃。茹丝·海门薇正在重庆的家中安坐晚餐,一阵沉闷的轰鸣自天际滚滚而来——那是日本轰炸机的引擎声正由远及近。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撕裂夜空,整栋房屋在巨响中剧烈颤抖,高射炮急促的射击声如密集的鼓点穿插其间。她耳中嗡鸣未止,踉跄走向院墙,俯身望去——河岸上,二十余个漆黑的弹坑触目惊心。
但这不过是苦难的序章。伤者很快如潮水般涌入医院,碎裂的颅骨、汩汩的鲜血、残缺的肢体……这位1921年毕业于塔夫茨大学医学院的女医生默默备好手术器械,迎接那个注定彻夜不眠的漫长夜晚。“我在中国度过的岁月始终致力于治愈伤痛。如今,一股邪恶的力量却在高空中肆意地抛洒死亡,毫不在意生命的逝去。”她后来写道,“这一切让我感觉如此不真实。
在战火中救死扶伤的壮举,为海门薇在革命前的中国长达十八年的传教医生生涯,画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句点。她远渡重洋,跋涉半个地球,只为在这片她深深热爱的土地上悬壶济世,以医者之仁,守护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生命。
“她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女性。”茹丝的远亲、如今正在为她筹拍故事片的托马斯·海门薇表示,“那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动荡年代,常有传教士遭人袭击,乃至罹难。任何人愿意在那样的岁月留守,都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勇气——何况还是一位女性。”
去年,他受茹丝养女的外孙女黄瑶之邀来到中国,走访了海门薇当年在中国东南主持的那座乡村医院旧址。院中,恩兰楼静静矗立,无声地见证着她当年的心血——不仅在偏僻的乡间创建现代医疗设施,更为当地的百姓推行疫苗接种、传播医学知识。身为译者的黄瑶,眼下正专注于一项意义深远的工作:重新翻译海门薇的回忆录《海门薇医生的中国记忆(1924—1941)》。这部作品脱胎于茹丝在旅途中留下的大量日记,预计今年与读者见面。
与此同时,黄瑶还在协助筹建一座专题展览,以纪念这位勇敢而深情的祖先。展览将于今年夏天在当地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她是一个心中充满大爱的人,”黄瑶说,“她从不居高临下地认定自己的宗教与文明高人一等。恰恰相反,她以一颗谦逊开明的心,拥抱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将古老的智慧与现代的医学融为一体,治愈了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身体,也温柔地抚慰了他们的灵魂。”

《海门薇医生的中国记忆(1924—1941)》英文原版封面
寻见“真实的人生”
海门薇与医学的缘分,始于一个寻常的午后。那年她十一岁,无意间在一张旧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塔夫茨大学医学院的招生简章,便一页一页,从头读到了末尾。“读完我便知道,行医将是我此生的志业。”她后来说道。
1894年,她出生于马萨诸塞州的威廉斯堡——伯克希尔山麓一座宁静的小镇。1910年,她高中毕业,此后数年在一所只有一个房间的乡村小学执教,将每一分薪水都攒下来,只为有朝一日踏入医学院的大门。进入塔夫茨大学后,她一边在餐厅里打工贴补学费,一边全力以赴地投身于学业之中,不曾有片刻懈怠。

茹丝·海门薇在马萨诸塞州的纳罕特(摄于1920年),照片由Smith College提供
大学二年级的某个傍晚,她在波士顿南区漫步时,偶然经过一座教堂,听见里面传来一位中国女医生的演讲。那位医生动情地讲述着中国对先进医疗的迫切渴望。话音未落,海门薇的心中已经悄然作出了决定:“我要将我的力量与知识,献给中国的医疗事业。”1921年,她从塔夫茨大学毕业,随后在宾夕法尼亚州完成了两年的实习,继而获得卫理公会妇女海外传教会的派遣,正式踏上赴华之路。
当被告知只有卫理公会教徒方可入选时,她干脆利落地表示:“那我便成为卫理公会教徒。”与许多传教士不同,让中国人皈依基督教从来不是她的志向所在。临行前夕,她在日记中写下心迹:“我默默立誓,要去理解那些我将要教导的人,指引他们走向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但我绝不会,绝不会将我所信奉的强加于他们。”
抵达福建沿海后,她辗转深入内陆,来到闽清县城,接手了一座拥有上百张床位、服务二十万民众的医院。对于一位年轻的女医生而言,在那个女性行医尚属罕见的年代,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职位。
“像她这样的女性之所以愿意远赴中国,原因之一正在于:她们在那里拥有更大的自主空间,远比留在美国更能施展抱负。”曾陪同托马斯·海门薇与黄瑶在中国访问的耶鲁大学神学院图书馆前特藏馆员玛莎·斯莫利如是说。
但这份职位并非没有艰辛。医院既无电力,也无自来水。海门薇作为院内唯一的非华裔,独自面对着语言的隔阂与深入骨髓的孤寂。天气常年阴冷潮湿——“有些日子冷得我双手发紫。”她写道——而虎患、匪患与排外民族主义者的威胁,更是如影随形,从未消散。面对危险,她从不退缩,常常徒步或骑着蒙古矮马,翻山越岭,深入周边乡村出诊。
尽管困难重重,她仍然深爱这份工作,内心充盈着一种笃定的使命感。“这才是真实的人生,”她说,“在美国,我们驾车代步,享受舒适,随心所欲……而在这里,人们努力脚踏实地地生活,似乎从中汲取着真正的快乐。”
她很快着手改善医院的条件,主持修建了新楼,增设了病房、宿舍、实验室与手术室。她还亲自培训了二十余名护士,传授最新的医疗技术,并定期巡访周边地区,有时甚至在没有任何设施的情况下,就地以锯木架为手术台,为患者施行手术。
1931年,医院终于购置了一辆汽车,她的工作由此便利了许多。她在省内陆续建立起数处分支医疗机构,往返奔走于各地之间。她还在全省范围内发起疫苗接种运动,向民众普及卫生与健康知识,尤其将目光投向女性群体,手把手地教导她们现代的生育与育儿方法。
“她对推广婴幼儿健康护理充满热忱,拯救了无数母亲与孩子的生命。"黄瑶说。海门薇自己也收养了两个中国女孩,一名唤作华晖("中华的阳光"),一名唤作华星("中华的星光")——后者,便是黄瑶的外祖母。
战火与追忆
1934年至1936年间,海门薇曾短暂返美探亲。归来之后,她辗转前往南昌,希望在这座城市积累更多的从医经验。然而,1937年,日本的炮火骤然降临,抗日战争爆发。归路已断,她无法返回闽清,便毅然加入中国红十字会,随着那股浩浩荡荡、从沿海涌向内陆的难民洪流,一路跋涉至重庆,在一座拥有两百张床位的医院里,主持起妇产科的工作。
战争的脚步终究还是追上了她。日军开始轰炸重庆,她夜以继日地守在手术台旁,为一批又一批伤者施救。那段岁月,也深深动摇了她的信仰。当其他传教士说上帝绘庇佑他们免遭轰炸时,她直言相问:那么,为何他又任由那么多无辜的中国人含冤赴死?她发现自己渐渐滑向了"不可知论,乃至几乎触碰到了那片无光的无神论之地"。
然而,信仰的危机并未熄灭她救人的热忱。她随医院迁入乡间,来到资州小镇的另一家医院,在那里主导发起了一场抗击霍乱的疫苗接种运动。到1941年,长年在艰苦条件下的超负荷工作,终于将她自己的身体拖垮,她不得不彻底返回美国。由于证件方面的重重阻碍,两个养女未能随她同行。此后,华晖辗转赴美,与她团聚;而华星永远地留在了中国。
回国之后,海门薇也从未放弃行医。她先后在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从事妇产科工作,最终回到故乡威廉斯堡,开设了自己的诊所,将医者的使命延续至暮年。
与此同时,她开始跟随一位享誉全美的水彩画家学习绘画,陆续创作了百逾幅以“中国岁月”为主题的画作。那些画,有的是田园牧歌式的农耕图景——农人劳作于田间,宁静而悠远;有的则是战火与苦难的记录,沉重而令人心悸。她将这些画作送往各地图书馆展出,同时四处演讲,讲述自己在中国的亲历,呼吁人们跨越国界、守望相助。
她的侄女后来回忆道,姑姑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我还在翻看食谱时"便已将饼干烤好端上桌;她同时也是一位"有着深厚信仰、从不容忍虚伪与愚昧的女性"。在马萨诸塞大学教授弗雷德·德雷克的协助下,海门薇将多年的日记整理成了一本回忆录。1974年,她以八十岁高龄辞世,三年后,这部作品终于与读者见面。
五十余年倏忽而过,海门薇的后人们燃起了铭记她的热忱。2025年,“鼓岭缘”活动期间,托马斯·海门薇受邀回访福州。黄瑶陪伴托马斯·海门薇循着先辈的足迹,重走那段历史。一路走来,当地人对她的深切记忆令托马斯深受触动。"这已经是四代人之后了,"他说,"历经时代更迭的风雨,他们依然记得她,记得她所做的一切。这真的令人难以置信。"
海门薇的精神血脉,在华星身上得以延续。华星后来成了一名生理学家,她的几位子女与孙辈也相继走上了从医之路,仿佛冥冥之中,那份救死扶伤的使命已悄然流淌进家族的血脉。然而,直到辞世前一年,华星才终于道出了海门薇的故事——那是2025年,她带着这个秘密,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她与她的美国母亲,曾被大洋分隔两岸,一隔便是数十年。"黄瑶说,"那是怎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恸与思念。"自此,她开始深入探寻海门薇的生平,并辗转与远在美国的托马斯取得了联系。
去年,一件令黄瑶心中稍感慰藉的事终于完成——茹丝·海门薇的名字,镌刻在了外祖母华星长眠之地福州的三山人文纪念园的抗日志士纪念墙上。"母女二人天各一方,阔别数十载,如今终于以这样的方式重聚,"她说,"但愿这能为家人带来些许安慰。"
如今,随着海门薇回忆录新译本与博物馆专题展览的筹备推进,加之托马斯拟拍摄的纪录片,黄瑶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走近这位非凡女性的生命故事。"一个世纪过去了。这位我素未谋面的外曾祖母,却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骄傲,"她说,"我愿与所有未曾忘记她的人们一同,铭记她的功绩,铭记她在中国留下的那些熠熠生辉的岁月。"
(文章略有改动。)
转载自now.tufts.edu,作者Michael Blanding,译者黄瑶